樱庭同学不说谎

第一章:消失的雨伞与没有湿痕的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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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东京,总像是被谁轻轻摇过的汽水瓶。

樱花开得过分热闹,风一吹,粉白色的花瓣就从校门一路滚到鞋柜前,黏在学生的制服袖口、书包拉链,还有某些人故作冷淡的表情上。

比如樱庭澪。

她站在二年级B班的教室门口,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朴素的文库本,黑色长发垂在肩侧,眼神像刚泡开的乌龙茶,温和,却不容易看透。

“早上好,樱庭同学。”

我——浅野悠斗,尽量用自然的语气向她打招呼。

樱庭抬眼看了我一秒。

“早上好,浅野同学。你的领带歪了。”

“咦?啊,真的……”

我低头整理领带的时候,樱庭已经从我身边走进了教室。她的座位在窗边倒数第二排,一个非常适合轻小说女主角的位置。阳光落在她桌上,连课本都显得比别人的高级。

不过,这位看起来像文学少女的人,有一个全校几乎无人不知的传闻。

——樱庭澪不会说谎。

不是“讨厌说谎”,也不是“很少说谎”。

而是不会。

去年文化祭时,有人问她:“你觉得班长做的鬼屋怎么样?”

她回答:“机关设计很努力,但恐怖程度大概只比打翻酱油高一点。”

班长当场石化。

体育祭时,有人问她:“我跑步姿势是不是很帅?”

她回答:“如果‘帅’的定义包含重心不稳和表情痛苦,那是的。”

对方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提过跑步。

所以,樱庭澪在学校里很有名。

当然,不是受欢迎的那种有名。

更像是便利店门口贴着“注意台阶”的警示标志——大家都知道它在那里,也知道最好不要随便撞上去。

而我之所以会和她说上话,是因为昨天放学后,我在图书室帮老师整理旧杂志时,发现樱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对着借书卡发呆。

她当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

“浅野同学,你相信一本书会自己回到书架上吗?”

我回答:“如果是恐怖小说的话,我会考虑相信。”
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她合上借书卡,“因为这不是恐怖小说。”

结果今天,麻烦真的来了。

第一节课前,班主任高桥老师推开教室门,脸色比数学小测前的班级平均气压还低。

“各位,安静一下。”

原本吵闹的教室慢慢静下来。

高桥老师把点名簿放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今天早上,学生会室的备用钥匙不见了。”

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“诶——”。

“备用钥匙?”坐在我前面的田中转过头,小声说,“那玩意儿也会被偷吗?”

“也许有人想成为学生会长。”我说。

“靠偷钥匙?”

“从门口开始攻略,路线很合理。”

田中一脸认真地点头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
高桥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。

“更麻烦的是,昨天放学后,学生会室里原本保管的文化祭申请表也少了一份。那份申请表是轻音部提交的,上面有预算和演出时间安排。”

这下教室更吵了。

轻音部在我们学校很有名,准确地说,是轻音部的主唱很有名。三年级的神崎前辈长得帅、唱歌好,还会在午休时抱着吉他站在中庭练习,引得一年级女生像观赏稀有动物一样围观。

如果轻音部的文化祭申请表丢了,影响确实不小。

“老师。”班长佐佐木举手,“为什么来我们班说这件事?”

高桥老师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教室后方。

“因为昨天最后离开学生会室附近的人,是我们班的浅野。”

全班视线“刷”地集中到我身上。

我正在把自动铅笔的笔芯往里按,听见自己的名字,手一抖,笔芯“啪”地断了。

“……我?”

田中慢慢把椅子往前挪了三厘米,用行动表明他与嫌疑人没有关系。

“浅野。”高桥老师说,“你昨天放学后去过学生会室附近吧?”

“去过是去过。”我举起手,“但我是去图书室帮忙整理旧杂志。学生会室在图书室旁边,我只是路过。”

“有谁能证明?”

我刚想说图书委员应该能证明,结果脑中一片空白。

昨天图书室里除了我和樱庭,好像没有其他人。

我看向窗边。

樱庭澪正低头翻书,仿佛讲台上讨论的不是失窃事件,而是午餐菜单。

“樱庭同学。”我只好开口,“你昨天也在图书室吧?”

她抬起头。

全班又把视线转向她。

樱庭合上书,平静地说:“是的。浅野同学昨天四点十分到四点五十五分之间在图书室。”

我松了口气。

“不过,”她继续说,“四点三十二分到四点三十六分,他离开过图书室。”

我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全班:“哦——”

田中用更快的速度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两厘米。

“我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!”我连忙解释,“就在楼梯口那边!”

高桥老师皱眉:“四分钟?”

“因为草莓牛奶卡住了。”我说,“我拍了两下机器,后来它掉下来了。”

田中小声说:“浅野,别说了,听起来更像可疑人物了。”

确实。

一个男高中生,在申请表失窃的时间段离开图书室四分钟,理由是和自动贩卖机搏斗。

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不太像清白。

高桥老师叹了口气。

“总之,今天午休前,学生会会确认相关情况。浅野,你暂时不要离开学校。”
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越狱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我意识到现在开玩笑不合适,于是闭嘴。

第一节课是现代文。

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夏目漱石,而我的脑子里只有三件事:

钥匙。

申请表。

草莓牛奶。

下课铃响后,我还没来得及趴下装死,樱庭澪就走到我的桌前。

她把文库本抱在胸前,低声问:

“浅野同学,你偷了吗?”

“没有!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我想也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你要偷学生会室的钥匙,不会选自动贩卖机作为不在场证明。”她顿了顿,“太笨了。”

“谢谢你用如此直接的方式信任我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樱庭转身要走,我连忙叫住她。

“等一下,樱庭同学。你刚才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?四点三十二分到四点三十六分这种时间。”

“因为我在等图书室的钟慢四分钟。”她说。

“钟慢四分钟?”

“昨天图书室墙上的钟,比我手表慢四分钟。我看了两次。”

她抬起手腕。白色表带的手表贴着纤细的手腕,秒针规律地走着。

“所以你离开图书室的实际时间,是四点三十六分到四点四十分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那不就更接近犯案时间了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你不要这么平静地把我推下悬崖啊。”

樱庭看着我,眼神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。

“但这件事有奇怪的地方。”

“哪里奇怪?”

“今天早上没有下雨。”

“……这和钥匙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有。”樱庭说,“因为学生会室门口的伞架上,多了一把湿雨伞。”

我沉默了三秒。
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
“早上七点五十分。老师来之前。”

“为什么你会去学生会室门口?”

“还书。”她说,“学生会室旁边是图书准备室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图书室旁边有一间小小的准备室,平时锁着,里面放旧书和备用书架。学生会室就在隔壁,中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。

“湿雨伞……”我摸着下巴,“也许是昨天留下的?”

“昨天放学时下雨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前天呢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樱庭点头。

“所以那把伞不自然。”

她说“不自然”的语气很轻,却像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直线。

我忽然有种预感。

如果想证明自己没有偷钥匙,或许只能跟着这位不会说谎的文学少女走。

午休时,我和樱庭来到学生会室所在的旧教学楼三楼。

旧教学楼比新楼安静许多,走廊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窗户开着,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一艘缓慢航行的白船。

学生会室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学生会副会长,三年级的宫野前辈。她戴着细框眼镜,表情严肃得像随时能把迟到学生写进历史课本。

另一个是轻音部的神崎前辈。他靠在墙边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,脸上带着无奈的笑。

“你就是浅野?”宫野前辈问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昨天四点半左右,你离开过图书室?”

“是,但我没有进学生会室。”

“有人看见你在走廊上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谁?”

宫野前辈看向神崎前辈。

神崎前辈举起手:“是我。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如果出现在海报上,大概能让轻音部预算翻倍。

“昨天我来学生会室确认演出申请,看到浅野同学从走廊那边走过去。”

“我只是去自动贩卖机。”

“嗯,我也没说你偷了。”神崎前辈说,“不过那时候学生会室门半开着,我以为里面有人。”

宫野前辈皱眉:“昨天学生会室最后离开的是我,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。我确定锁门了。”

“钥匙呢?”樱庭问。

宫野前辈看向她。

“你是?”

“二年B班,樱庭澪。路过的人。”

“……钥匙平时有两把。一把由学生会长保管,另一把备用钥匙放在职员室钥匙柜。丢的是备用钥匙。”

“申请表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?”

“今天早上八点十分。”

“昨天神崎前辈来确认时,申请表还在吗?”

神崎前辈摸了摸后颈。

“我没进去。门是半开的,但我以为宫野还在里面,就在门口喊了一声。没人回应,我就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进去?”我问。

“因为我手机响了,部员找我有事。”他说,“而且门开着反而让我觉得有人马上会回来。”

听起来合理。

但如果门半开,宫野前辈又确定锁过门,那只有两种可能。

第一,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门。

第二,宫野前辈记错了。

我偷偷看了宫野前辈一眼。

她像能把“记错”两个字折成纸飞机再扔回我脸上。

“那把湿雨伞呢?”樱庭忽然问。

宫野前辈一怔。

“你注意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指向门旁的伞架。

伞架里有三把伞。两把是干的透明塑料伞,另一把是深蓝色折叠伞,伞面还残留着水珠。

我伸手想碰,樱庭轻轻说:“最好不要。”

我立刻缩手。

宫野前辈说:“早上我来的时候也看到了。以为是谁忘在这里的。”

“这把伞是谁的?”樱庭问。

宫野前辈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神崎前辈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好像不是我们部员的。”

“为什么你知道?”

“轻音部的人基本都用塑料伞。”他笑了笑,“因为经常弄丢,贵一点的伞活不过一周。”

樱庭蹲下来,看着伞架下方。

“地板没有水痕。”

“什么?”我也蹲下。

伞架下面的地板干干净净,只有一点灰尘。按理说,如果湿伞放了一夜,水应该会滴到地板上,留下痕迹。

宫野前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“所以这把伞是今天早上才放在这里的?”

“可能是。”樱庭说,“而且放上去不久。”

“但今天早上没下雨啊。”我说。

“附近哪里有水?”樱庭问。

我想了想。

“洗手间?”

宫野前辈立刻说:“走廊尽头有洗手间。”

我们来到洗手间门口。旧教学楼的洗手间很少有人用,地面比新楼更干净,因为使用率低。

樱庭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看了看。

“地上没有明显水迹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人在这里把伞弄湿,应该会滴水。”

“也许是在水龙头下面小心弄湿的?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要弄湿伞?”

“伪装成下雨天带来的伞?”

“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没下雨。”樱庭说,“那不是伪装,是让人注意到。”

我愣住。

让人注意到?

也就是说,那把湿伞不是为了隐藏,而是为了提示什么?

我们回到学生会室门口时,宫野前辈的表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焦躁。

“樱庭同学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樱庭看着伞架,轻声说:

“钥匙也许没有被偷。”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我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可是备用钥匙不见了。”

“钥匙柜里不见,不代表被偷。”樱庭说,“可能被拿走使用后,还没来得及放回去。”

宫野前辈皱眉:“那申请表呢?”

樱庭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神崎前辈:

“昨天你离开学生会室门口后,去了哪里?”

“轻音部活动室。”

“有人证明吗?”

“部员都在。”

“你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几点?”

神崎前辈拿出手机翻记录。

“四点三十八分。”

我立刻说:“那正好是我在自动贩卖机那段时间!”

田中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。不然他肯定又要把椅子往前挪。

樱庭看向我。

“浅野同学,你昨天买到草莓牛奶后,有没有经过学生会室门口?”

“没有。我从另一侧楼梯回图书室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边近一点。”

“昨天也是?”

“嗯。”

樱庭点点头,然后转向宫野前辈。

“昨天四点二十五分,你锁门后去了哪里?”

“职员室。把当天会议记录交给老师。”

“钥匙呢?”

“学生会室的钥匙我带走了。备用钥匙原本就在职员室钥匙柜。”

“你到职员室时,备用钥匙还在吗?”

宫野前辈沉默了。

“我没确认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四点二十五分之前,备用钥匙可能已经被人拿走。”

“钥匙柜需要老师允许才能打开。”

“午休和放学后,职员室人很多。”樱庭说,“如果有人以社团或学生会名义借钥匙,不一定会被特别记住。”

宫野前辈咬了咬嘴唇。

“你怀疑谁?”

樱庭没有回答。

她忽然看向学生会室门口的地面。

“可以打开门吗?”

宫野前辈拿出自己的钥匙,打开学生会室。

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
学生会室里摆着长桌、文件柜、白板,还有几把折叠椅。窗户关着,空气里有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。

樱庭走到文件柜前。

“申请表原本放在哪里?”

宫野前辈指着第二层抽屉。

“这里。按社团分类放好。”

樱庭打开抽屉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轻音部的文件夹还在。”

“里面少了申请表。”

“其他文件呢?”

“预算草案、去年的舞台安排、器材清单都在。”

樱庭翻了翻,忽然停下。

“器材清单上有水痕。”

我们凑过去。

纸张右下角确实有一小块浅浅的皱痕,像被水沾过后晾干了。

宫野前辈惊讶地说:“昨天还没有。”

神崎前辈的表情也变了。

樱庭把清单放回去。

“浅野同学,你昨天买的是草莓牛奶,对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纸盒装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有没有洒出来?”

“没有!我又不是小学生。”

樱庭轻轻点头。

“那水痕不是你留下的。”

“你刚才难道真的考虑过我把草莓牛奶洒在学生会文件上吗?”

“推理时需要排除可能性。”

“那至少请把我设定成高中生。”

樱庭没有理会我的抗议。

她走到窗边,看向窗锁。

“窗户从里面锁着。”

“所以犯人不是从窗户进来的。”我说。

“这里是三楼。”宫野前辈冷冷补充,“也没人会从窗户进来。”

“我只是参与一下推理气氛。”

樱庭回到门口,低头看门缝。

然后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

“昨天学生会室里有没有垃圾桶?”

“有。”宫野前辈指了指桌边,“每天放学由值日生倒掉。”

垃圾桶里现在只有几张废纸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。

樱庭看着那个瓶子。

“这是今天的?”

宫野前辈拿起来看了看:“不是我的。”

神崎前辈说:“也不是我的。我喜欢喝乌龙茶。”

瓶身外侧没有标签,里面残留着一点水。

樱庭拿过瓶子,拧开瓶盖闻了闻。

“普通的水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湿伞……水痕……矿泉水瓶……”

樱庭看了我一眼。

“嗯。有人把水倒在伞上,又不小心让文件沾到了水。”

宫野前辈脸色一沉。

“也就是说,犯人今天早上进过学生会室?”

“或者昨天放学后进过,然后今天早上把湿伞放到门口。”
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樱庭安静了一会儿。

走廊外传来午休广播的前奏,轻快的钢琴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。窗外,棒球部的人在操场边跑步,口号声远远传来。

在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休里,樱庭澪用平静的声音说:

“为了让别人以为,钥匙失踪和申请表丢失是同一件事。”

我皱眉。

“难道不是吗?”

“可能不是。”樱庭说,“申请表不是被偷走,而是被藏起来了。钥匙也不是为了偷申请表才拿的。”

宫野前辈问: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樱庭看向神崎前辈。

“为了进入学生会室,修改轻音部的演出时间。”

神崎前辈的笑容消失了。

宫野前辈立刻打开抽屉,翻出文化祭总时间表。

“轻音部的演出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。”她说,“这是学生会根据申请表登记的。”

樱庭问:“申请表原本写的是几点?”

神崎前辈沉默片刻。

“……第一天下午三点。”

宫野前辈猛地看向他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神崎前辈移开视线。

“我以为是学生会调整的。”

“调整会通知社团!”

“所以我才来确认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但昨天门开着,我没进去。今天听说申请表丢了,我也觉得奇怪。”

樱庭轻声说:

“神崎前辈,你昨天真的没有进学生会室吗?”

空气仿佛停了一下。

神崎前辈抬起眼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樱庭看着他。

她不会说谎。

但她并不能让别人不说谎。

过了几秒,她问:

“你的鞋底昨天湿了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昨天你到学生会室门口时,走廊上有湿痕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离开时呢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樱庭点头。

“那湿伞是今天早上放的。”

宫野前辈说:“今天早上能进学生会室的人,只有有钥匙的人。”

“还有一种情况。”樱庭说,“门没有锁。”

宫野前辈的声音提高了:“不可能!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。”

“你确定是锁着的,还是你用钥匙打开了门?”

宫野前辈愣住。

这两个说法听起来一样,其实不同。

如果一个人习惯性地把钥匙插进门锁转动,即使门原本没锁,也会以为是自己打开了锁。

宫野前辈脸色变得难看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确认门把手。”

樱庭继续说:

“昨天四点二十五分你锁门离开。之后有人用备用钥匙进入,拿走或藏起申请表,修改登记表,离开时没有锁门。”

“为什么不锁?”我问。

“因为备用钥匙后来必须消失。”樱庭说,“如果他锁门,就需要继续持有钥匙。但他想让事件看起来像‘钥匙被偷后用来偷申请表’,于是把钥匙带走,或者藏到别处。”

“那湿伞呢?”

“为了制造一个奇怪的线索。”樱庭说,“奇怪到足以吸引注意,却又没有实际指向。这样大家会把重点放在‘谁带了湿伞’上,而不是演出时间被改。”

我慢慢看向神崎前辈。

如果演出时间从第一天下午三点改到第二天下午两点,对轻音部有什么影响?

宫野前辈显然也想到了。她问:

“第二天下午两点……那时候中庭舞台旁边有什么活动?”

“戏剧部公演结束后,人流最多。”樱庭回答,“而且三点开始是三年级升学说明会,很多老师和家长会经过中庭。”

神崎前辈苦笑了一下。

“真详细啊,樱庭同学。”

樱庭没有接话。

“神崎前辈,你希望轻音部在更多人面前演出。”

“这算不上犯罪动机吧。”

“嗯。不算。”樱庭说,“所以你没有偷申请表。你只是想确认是谁改了时间。”

我们全都愣住。

“不是神崎前辈?”我脱口而出。

神崎前辈也明显没想到。

樱庭看向门口。

“真正修改时间的人,今天早上把湿伞放在这里,是为了让神崎前辈闭嘴。”

“闭嘴?”

“因为神崎前辈昨天来过这里。如果他说出申请表时间不对,大家就会追问他为什么来学生会室。他可能会被怀疑。所以犯人制造了更复杂的现场,让神崎前辈觉得事情闹大后自己也会被牵连。”

宫野前辈皱眉:“那犯人是谁?”

樱庭拿起桌上的无标签矿泉水瓶。

“这个瓶子是谁放的,只要问今天早上来过学生会室的人就知道。”

“今天早上只有我和会长来过。”宫野前辈说。

“会长呢?”

“今天请假。感冒。”

樱庭停了一下。

“那就去职员室确认备用钥匙是谁借的。”

“老师说没有记录。”

“不是学生会室钥匙。”樱庭说,“是旧教学楼三楼广播设备柜的钥匙。”

宫野前辈睁大眼睛。

“你为什么突然提广播设备柜?”

樱庭指向墙角。
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柜,上面贴着“校内广播备用线路”的标签。柜门和学生会室的文件柜挨得很近。

“学生会室备用钥匙失踪,会让人以为目标是学生会室。但如果有人借了广播设备柜钥匙,就可以正大光明来到这间房附近。昨天或今天早上,他只需要趁没人注意进入没锁的学生会室。”

“可门不是……”

“昨天有人用备用钥匙打开后,离开时没有锁。”樱庭说,“今天早上,犯人只要趁宫野前辈来之前进入,把湿伞和瓶子留下。”

“但为什么要修改轻音部时间?”我问。

樱庭看向白板上的文化祭安排。

“第二天下午两点,原本是谁的活动?”

宫野前辈翻看总表,忽然停住。

“……茶道部体验会。”

神崎前辈皱眉:“茶道部?”

“茶道部今年申请了中庭旁边的和室展示区。”宫野前辈说,“如果轻音部在旁边演出,确实会很吵。”

答案一下子变得清楚了。

有人不希望轻音部在茶道部旁边演出。

所以把轻音部的申请表藏起,又修改了登记时间?

不,等等。

如果不希望轻音部第二天下午两点演出,为什么要把他们改到那个时间?

我刚想开口,樱庭已经说:

“不是为了阻止轻音部。是为了阻止茶道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茶道部体验会需要安静。如果旁边安排轻音部演出,茶道部会要求调换时间或地点。这样,第二天下午两点的和室展示区就会空出来。”

宫野前辈脸色变了。

“和室展示区旁边……是摄影部的展示走廊。”

樱庭点头。

“摄影部今年想扩大展示空间,但申请被学生会驳回了。”

学生会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。

最后,宫野前辈低声说:

“摄影部部长,今天早上借过广播设备柜钥匙。说是要确认文化祭当天能不能播放介绍广播。”

神崎前辈叹了口气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事件之后解决得比想象中快。

宫野前辈带着我们去了职员室,确认摄影部部长确实在早上七点四十分借过广播设备柜钥匙。面对宫野前辈和老师的询问,对方很快承认了。

备用钥匙被他藏在广播设备柜后面。轻音部的申请表则夹在摄影部展示申请书中,打算等事情平息后再“偶然发现”。

至于湿伞,是他从美术室水桶里沾湿的。

他原本想制造一个“外来者趁雨潜入”的奇怪印象,但忘了最近几天根本没下雨,也没想到伞架下面没有水痕反而暴露了时间。

文化祭安排恢复原状。

轻音部还是第一天下午三点演出。

茶道部保住了安静的体验会。

摄影部部长被老师训了整整一节午休,之后还要向相关社团道歉。

而我,浅野悠斗,也成功从“自动贩卖机嫌疑人”恢复成普通男高中生。

放学后,我在鞋柜前遇见樱庭澪。

夕阳从校门方向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正在换鞋,动作慢条斯理。

“樱庭同学。”我说,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至少说一句‘不用谢’吧。”

“如果我说不用谢,那就不准确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因为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。”

“……那真是非常感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换好鞋,拿起书包。

我犹豫了一下,问:

“你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咦?”

“我只是觉得你偷钥匙的可能性低。”

“低到什么程度?”

樱庭想了想。

“大约比草莓牛奶从自动贩卖机里主动跳出来高一点。”

“这完全不是信任吧?”

她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。

也许是笑了。

樱花从校门外吹进来,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肩上。樱庭没有注意到,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示意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把花瓣拿下来。

“浅野同学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明天还会去图书室吗?”

“如果不被自动贩卖机逮捕的话,会去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昨天那本‘自己回到书架上的书’,还没有解决。”

我怔住。

“那也是事件?”

樱庭澪抱着文库本,走向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回过头,平静地说:

“但它没有说谎。”

风吹过,樱花像小小的谜题一样飘落。

而我忽然意识到。

在这所普通的高中里,我的春天可能会比想象中麻烦一点。

不过,应该也不会太无聊。